365bet体育:塞尔吉-恩里奇:祛除“神话”的光环

  肇始于上世纪初、并在此后数十年发展到巅峰的欧洲超现实主义,至上世纪60年代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正当其在欧洲偃旗息鼓之时,它在拉美却引爆出另一股让人眼花缭乱的文学洪流:魔幻现实主义。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危地马拉作家阿斯图里亚斯等人都曾直接或间接地受过超现实主义的影响,而古巴作家阿莱霍·卡彭铁尔更是该运动的积极参与者。1927年,因反对马查多政府的独裁统治,卡彭铁尔被迫流亡法国,逗留期间,他与安德烈·布勒东、路易·阿拉贡、毕加索等一大批作家、艺术家结下深厚的友谊。

  但卡彭铁尔并没有停留在“超越现实”——这一“超现实”备受诟病的痼疾的阶段。在艺术家的身份之上,他更是古巴公民中的一员,祖国风起云涌的政治乱局不容他关在玻璃房内,专心搞与现实脱节的艺术。当然,从唯美主义的艺术家,到承载社会责任的作家,这一过程的实现并非一蹴而就。卡彭铁尔的短篇小说集《时间之战》,就清晰地呈现出作家“蝶蛹之变”所需要的时间,以及经验上的沉淀、积累和发酵。

  比如早期小说《学生》就显得很嫩。小说没有交代故事的背景,只是让名为“学生”的主人公在医院手术台和剧场的舞台上,见识一场场真假难辨的医疗活动。舞台上,学生发现哑剧演员们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缝一张“灰色的、油乎乎的皮”。这篇小说的魔幻色彩并不能掩盖作品实质意义的缺席,不过,却从此奠定了卡彭铁尔的语言风格。如果说极简主义大师雷蒙德·卡佛在语言上做的是刀劈斧砍的减法,那么,卡彭铁尔做的则是如魔术师从帽子里掏万国旗那样无穷无尽的加法。我们发现,他笔下的事物总是在膨胀,在渗透,在发散,而他呢,则在描述它们的语言上开枝散叶地爆出花花朵朵,浓烈、迷人、火热、绚烂。

  如果说《学生》只是卡彭铁尔的小试牛刀,那么,《月亮的故事》则是一篇成功的转型之作,卡彭铁尔开始有意识地将“超现实”与具体土地上的人与事,连接在一起了。这篇小说以古巴某区发生强奸案、人们追缉案犯为线索,大量展现当地独特的民俗、迷信、仪式、基督教与异教之争。并且,小说还隐含了对现实政治的巧妙指涉。

  《电梯奇迹》是集子中将魔幻与现实完美融合起来的杰作之一。故事讲述修士多米尼克因国家发生革命而被迫还俗,他一边找了份开电梯的工作糊口,一边继续矢志不渝地苦修。多米尼克从自我鞭笞中享受到灵魂救赎的快感,以至当国内发生第二次革命时,他已深陷殉教圣人的甜蜜中不可自拔。他拒绝罢工,最后在背负着资产阶级走狗的骂名中被群众乱拳打死。他在升入天堂的当口儿正好赶上圣人们“进行到十一洞和十二洞之间的高尔夫球比赛”;而在电视新闻中,暴动则被降温成“事故”,不冷不热地打发掉了。在这篇小说中,卡彭铁尔不仅强烈质疑革命本身的荒诞与暴力(这一点在其日后的巨著《光明世纪》中得到浓墨重彩的描写),也暗示通过宗教信仰获得人世的救赎,既蒙蔽了自我,对社会和民族终究也是徒劳和无意义的。

  集子中还有几篇小说以时间为主题。《溯源之旅》写一个人从死到生的过程,其叙述时间上的逆推反映出某种“莫比乌斯环”式的哲学意味,环的两端既是生也是死。《宛如黑夜》则是双线叙事,一线以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为背景,作为士兵的“我”正准备踏上拯救被掳走的海伦的征程,一线世纪欧洲征服美洲新大陆为背景,“我”与未婚妻告别正欲登船出航。这篇小说的意义在于,卡彭铁尔不仅以两线交汇模糊了虚构(《伊利亚特》)与历史现实(征服美洲)之间的界限,而且为神话嫁接上当代意义。这里的“神话”具有双重指向:正如欧洲征服美洲并不仅仅在于传播基督教文明的科学与先进,同样,攻打特洛伊也不仅仅在于夺回海伦,而是打开通往亚洲的新航路,“卖出更多陶器、布料和画着马车的杯子”。

  卡彭铁尔通过魔幻手法,揭露并祛除了许多当代“神话”上所笼罩的那层浪漫光环,而赋以现实的意义。某种程度上,魔幻现实主义仍是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一个支脉。只是很多人,尤其是模仿其风格的一些当代作家,只津津乐道魔幻的一面,而没有看到其深刻的现实指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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